甘泽谣 聂隐娘 004 原文+译文

聂隐娘者,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也。方十岁,有尼乞食于锋舍,见隐娘,悦之,乃云:“问押衙乞取此女教。”锋大怒,叱尼。尼曰:“任押衙铁柜中盛,亦须偷去矣。”后夜,果失隐娘所在。锋大惊骇,令人搜寻,曾无影响。父母每思之,相对啼哭而已。

后五年,尼送隐娘归,告锋曰:“教已成矣,可自领取。”尼欻(xu,一声)亦不见。一家悲喜,问其所习。曰:“初但读经念咒,余无他也。”锋不信,恳诘,隐娘曰:“真说,父恐不信,如何?”锋曰:“但真说之。”乃曰:“隐娘初被尼挈去,不知行几里。及明,至大石穴中,嵌空数十步。寂无居人,猿猱极多,松萝益邃。尼先已有二女,亦各十岁,皆聪明婉丽,不食,能于峭壁上飞走,若捷猱登木,无有蹶失。尼与我药一粒,兼令执宝剑一口,长一二尺许,锋利,吹毛可断。遂令二女教某攀援,渐觉身轻如风。一年后,刺猿猱百无一失。后刺虎豹,皆决其首而归。三年后能飞,使刺鹰隼,无不中。剑之刃渐减五寸,飞走遇之,亦莫知其去来也。至四年,留二女守穴,挈我于都市——不知何处也,指其人者,一一数其过,曰:‘为我刺其首来,无使知觉。定其胆,若飞鸟之易也。’授以羊角匕首,刃广三寸,遂白日刺其人于都市中,人莫能见。以首入囊反命,则以药化之为水。五年,又曰:‘某大僚有罪,无故害人若干,夜可入其室,决其首来。’又携匕首入其室,度其门隙,无有障碍。伏之梁上,至暝时,得其首归。尼大怒曰:‘何太晚如是?’某云:‘见前人戏弄一儿,可爱,未忍便下手。’尼叱曰:‘已后遇此辈,必先断其所爱,然后决之。’某拜谢。尼曰:‘吾为汝开脑后藏匕首。’而无所伤,用即抽之。曰:‘汝术已成,可归家。’遂送还,云:‘后二十年,方可一见。’”

锋闻语甚惧。后遇夜即失踪,及明而返。锋已不敢诘之.因兹亦不甚怜爱。忽值磨镜少年及门,曰:“此人可与我为夫。”白父,又不敢不从,遂嫁之。其夫但能淬镜,余无他能,父乃给衣食甚丰,具外室而居。

数年后,父卒。魏帅知其异,遂以金帛署为左右吏。如此又数年,至元和间,魏帅与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不协,使隐娘贼其首。隐娘辞帅之许,刘能神算,已知其来,召衙将,令曰:“来日早至城北,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卫,至门,遇有鹊来噪,丈夫以弓弹之,不中;妻夺夫弹,一丸而毙鹊者,揖之曰:吾欲相见,故远相祗迎也。”衙将受约束,遇之。隐娘夫妻云:“刘仆射果神人,不然者,何以动召也。願见刘公。”刘劳之,隐娘夫妻拜曰:“得罪仆射,合万死。”刘曰:“不然。各亲其主,人之常事。魏今与许何异?请当留此,勿相疑也。”隐娘谢曰:“仆射左右无人,願舍彼而就此。服公神明耳。”盖知魏帅之不及刘也。刘问所须,曰:“每日只要钱二百文足矣。”乃依所请。忽不见二卫所在,刘使人寻之,不知所向。后潜于布囊中见二纸卫,一黑一白。

后月余,白刘曰:“彼未知止,必使人继至。今宵请剪发,系之以红绡,送于魏帅枕前,以表不回。”刘听之。至四更,却返曰:“送其信矣。是夜必使精精儿来杀某,及贼仆射之首。此时亦万计杀之,乞不忧耳。”刘豁达大度,亦无畏色。是夜明烛,半宵之后,果有二幡子,一红一白,飘飘然如相击于床四隅。良久,见一人自空而踣,身首异处。隐娘亦出,曰:“精精儿已毙。”拽出于堂之下,以药末化之为水,毛发不存矣。隐娘曰:“后夜当使妙手空空儿继至。空空儿之神术,人莫能窥其用,鬼莫得蹑其踪,能从空虚入冥漠,无形而灭影。隐娘之伎,故不能造其境。此即系仆射之福耳。但以于阗玉周其颈,拥以衾,隐娘当化为蠛蠓,潜入仆射肠中听伺。其余无逃避处。”刘如言。至三更,瞑目未熟,果闻项上铿然,声甚厉。隐娘自刘口中跃出,贺曰:“仆射无患矣。此人如俊鹘,一搏不中,即翩然远逝,耻其不中耳。才未逾一更,已千里矣。”后视其玉,果有匕首划处,痕逾数分。自此,刘转厚礼之。

自元和八年,刘自许入觐,隐娘不愿从焉,云:“自此寻山水,访至人。”但一一请给与其夫。刘如约。后渐不知所之。及刘薨于军,隐娘亦鞭驴而一至京师,柩前恸哭而去。

开成年,昌裔子纵除陵州刺史,至蜀栈道,遇隐娘。貌若当时,甚喜相见,依前跨白卫如故。谓纵曰:“郎君大灾,不合适此。”出药一粒,令纵吞之,云:“来年火急抛官归洛,方脱此祸。吾药力只保一年患耳。”纵亦不甚信。遗其缯彩,隐娘一无所受,但沉醉而去。

后一年,纵不休官,果卒于陵州。自此,无复有人见隐娘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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聂隐娘是唐朝贞元年间魏博大将聂锋的女儿,年方十岁。有一尼姑到聂锋家化缘,见到隐娘,非常高兴。于是对聂锋说:“向侠士乞求将这女孩交给我教育。” 聂锋大怒,大声斥责尼姑。尼姑说:“任凭侠士把女儿锁在铁柜中,我也能偷去。”这天夜里,隐娘果然丢失了,聂锋大惊失色,令人搜寻,毫无踪迹。父母每当思念女儿,只能相对流泪。

五年后,尼姑送隐娘回来,告诉聂锋说:“我已完成对她的教导,你可以领回了。”尼姑忽然就不见了,全家人悲喜交加,问她学到了什么。回答道:“开始只是读经念咒,没学别样。”聂锋不相信,又真诚地问女儿。隐娘说:“说真话又恐怕你们不信,怎么办?”聂锋说:“但说真话没事。” 隐娘说:“我最初被尼姑带走时,不知走了多少里路,到天亮时,来到一大石穴中,穴中空阔有几十步大,静悄悄没有住人,猿猴很多,山林茂密。这里已有两个女孩,也是十岁,都很温柔美丽,他们不吃东西。能在峭壁上飞走,爬树像敏捷的猕猴,没有失过足。尼姑给我一粒药,又让我拿一把宝剑,二尺来长,剑锋吹毛断发。让我跟两个女孩学攀登,渐渐感觉身轻如风。一年后,刺猿猴百发百中。后又刺虎豹,都是割掉脑袋拿回来。三年后能飞了,刺凶猛的鸟,没有刺不中的。剑刃渐渐磨减到只剩五寸长,飞禽遇到,有来无回。到第四年,留下二女守洞穴,带领我到城市,我也不知是什么地方。她指着一个人,一一的把这人的罪过说一遍,说:‘为我把他的头取来,不要让他知道。定定神,象飞鸟一样容易。’给我一把羊角匕首,刀长三寸,我就在大白天把那人杀了,别人还没看见。把他的头装在囊中,返回石穴,用药将头化为水。五年后,尼姑又说:‘某个大官有罪,无故害死很多人,你夜里到他的房中,把他的头割来。’我带着匕首进到他的房中,是从门缝中进去的,没有一点障碍,爬到房梁上,直到他睡觉,才把他的头拿回来。尼姑大怒说:‘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’我说:‘我看他戏弄一个小孩玩,怪可爱的,就没忍心下手。’尼姑斥责说:‘以后遇到这类人,先杀孩子断其所爱,然后再杀他。’我叩拜谢罪,尼姑说:‘我把你的后脑打开,把匕首藏在里面伤不着你,用时取出就行。’又说:‘你的武艺已成,可以回家了。’就把我送回来了。她还说:‘二十年后,才能一见。’ ”

聂锋听完,非常害怕。以后,到晚上隐娘就不见了,天亮才回来,聂锋也不敢追问,因此,也不太怜惜疼爱隐娘。忽然一天一个磨治铜镜的少年来到聂家门前,隐娘说:“这人可做我的丈夫。”她禀告了父亲,父亲不敢不答应。隐娘便嫁给了他,她丈夫只会磨镜,没别的本事。父亲供给他们丰厚的吃穿,在外居住。

几年后,父亲去世,魏帅稍微知道一些隐娘的特异本领,便花钱请她代理左右吏,就这样又过了数年。 到了元和年间,魏帅和陈许节度使刘昌裔关系不好。便派隐娘取刘昌裔的首级,隐娘刚辞别魏帅。刘昌裔会推算,已经知道隐娘会来。便召集府中的武官,命令他在第二天早晨到城北等候一男一女,他们各骑一白一黑的驴来到城门,遇有喜鹊在男人前面乱叫,男人用弹弓射没打中。妻子夺过丈夫的弹弓打,一下便打中了喜鹊。武官就对他们鞠躬说:“刘仆射想见你们,所以让我们从远道赶来恭敬地迎接。” 隐娘夫妻说:“刘仆射果然是神人,不然的话,怎知我们要来呢。我们愿见刘公。”刘昌裔慰劳了他们,隐娘夫妻叩拜说:“我们对不起仆射,罪该万死。”刘昌裔说:“不,各为其主,人之常情,魏帅和我没什么区别,愿请你们留在这里,不要有疑虑。”隐娘感谢说:“仆射左右无人,愿意弃他投你,我很佩服你的神机妙算,我们知道魏帅不如你。” 刘昌裔问他们需要什么。回答道:“每天只要二百文钱就足够了。”便依顺了他们的请求。忽然发现不见了那两头驴,刘昌裔派人寻找,没有找到,不知两头驴在哪里。后来暗中搜索一个布袋,见两个纸驴,一黑一白。

一个多月后,禀告刘昌裔说:“魏帅不知我们在这住下,必定会再派人来,今夜请你剪发,用红绸包上,送到魏帅枕前,表示我们不回去了。” 刘昌裔照办。到了四更,隐娘回来了,对刘昌裔说:“信送到了,后半夜魏帅必派精精儿来杀我,还要取你的首级,现在我们也要想方设法杀他,希望你不要担忧。” 刘昌裔胸襟开阔,气量宽宏,也毫无惧色。这天夜里,烛光通明,半夜之后,果然有一红一白两面旗帜,,得意地在床的四周互相击打转悠。很久,见一个人从空中跌下来,身首异处了。隐娘也出现了,说:“精精儿已被我打死。”将精精儿的尸体拉到堂下。用药化成了水。连毛发都不剩。隐娘说:“后半夜会派妙手空空儿再来,空空儿的神术,人不能看见他是怎样变化的,鬼不能跟着他的踪迹,他能从空虚中进入阴间,善于用无形攻击有影的世界。我的武艺是赶不上他,这就看你的福份了。你用和田玉围绕在脖子上,盖着被,我变成一只小飞虫,潜入你的肠中伺机而动,没有其它的方法逃避开。” 刘昌裔按她说的办。到了三更,刘昌裔闭着眼睛却没睡着,果然听到脖子上砰的一声,声音特别大。隐娘从刘昌裔的口中跳出,祝贺说:“仆射没事了。这人像只矫健的鹰,一搏不中便远走高飞,他耻辱于没有击中,不到一更,他已飞出一千多里了。” 他们察看了那些玉石,果然有匕首砍过,痕迹有几分深。对此刘昌裔给隐娘夫妇送了厚礼。

元和八年,刘昌裔从陈许调到京师。隐娘不愿跟随去京里,她说:“从此我要在山水间寻找,遍访得道高人。只求给我丈夫一个虚职。” 刘昌裔如约照办。后来,渐渐不知隐娘的去处,到刘昌裔死在统军职位上,隐娘骑驴到了京师,在刘昌裔的灵前大哭而去。

开成年间,刘昌裔的儿子刘纵拜受陵州刺史,在四川栈道上遇见了隐娘,面貌和当年一样,重逢很高兴,她还像从前那样骑一头白驴。对刘纵说:“你有大灾,不应到这来。” 她拿出一粒药,让刘纵吃下。她说:“明年赶紧辞官回洛阳,才能摆脱此祸。我的药力只能保你一年无患。” 刘纵也不太信,送给隐娘一些彩色丝绸,隐娘没要,沉浸在往事之中飞走了。

一年后,刘纵没辞去官职,果然死于陵州。从那以后再没人见过隐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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